今年年初,腾讯新闻负责人何毅进把一次部门全员会,开成了一场“AI焦虑吐槽大会”。
那时,DeepSeek开源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震动了全球科技行业。“这是一个灭顶之灾,还是一次新机会?”何毅进把这个问题抛给团队,也抛给自己。那段时间,他几乎天天与核心管理团队讨论这个问题。
恐慌是真实的。因为带来焦虑的不是一个具体产品,而是一种“另外一个形态的东西,是降维打击”。当所有人都被拉回同一起跑线时,过去的积累、规模、经验,似乎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失效。
“未来用户消费资讯的方式会不会发生根本性的革命,腾讯新闻还能继续活下去吗?”何毅进说。
腾讯新闻是为数不多的在运营时间超过20年的互联网产品。从门户时代的“人工编选”,移动互联网时代的“算法分发”,到今天的“生成式AI”,每一次技术浪潮,都伴随着对这款资讯产品既有生存逻辑的重构。
2022年,腾讯新闻就曾打了一场极为关键,甚至轰动一时的“信息流之战”。
那时的对手是算法。流量的指挥棒,指向了最能刺激用户“多巴胺”的内容,它们是八卦的、猎奇的、标题党的。“每天在后台看到这些点击率高、完播率高的内容,都不是我们所认为的精品内容。”何毅进回忆,这种撕裂感持续了好几年。
一个经典的“既要又要”困局出现了——既要精品资讯的内容价值,又要流量稳健和商业价值的增长。当两者激烈冲突时,如何抉择?
在漫长的内部激辩和反思后,腾讯新闻做出了决断:清场。坚定走精品内容路线。他们成立“精品内容白皮书委员会”,成员有各级别的骨干,花了两个月时间,每天看案例,讨论标准,首轮就出池了95%的内容,这些内容都是不符合要求的。
对于一个内容平台而言,这意味着主动放弃了绝大部分的流量阵地,以及在短期内损失不少的商业利润。
他们度过一段非常焦虑的时间,他们盯着不断往下的流量曲线,对着波动的报表,让算法团队快速调整,力求在内容池极速收缩之后,算法依然能高效分发。
“我心里面准备跌50%了。”何毅进说。他做了最坏的打算。幸运的是,产品流量在半年后稳定了,在跌了10%左右,曲线开始回升。对精品内容的坚定投入,也让腾讯新闻得以应对算法洪流,走出稳步增长的道路。
商业史的有趣之处在于,一个基于长期主义做出的痛苦决策,会在未来某个节点给予你意想不到的回报。
生成式AI浪潮席卷而来。所有人都意识到,大模型交付的质量,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其训练的语料质量。
腾讯新闻发现,两年前那场痛苦的“精品化”运动,为他们留下了一笔意想不到的宝贵资产——一个经过反复筛选、去伪存真、高信息密度的优质内容库。这使得腾讯新闻在接入混元和DeepSeek时,有了更坚实的底座。
这场“精品化”的业务变革也锻炼了组织力,促使团队凝聚了对技术价值观的共识——那就是无论技术怎么发展,始终以人的价值观为主导。
过去半年,腾讯新闻在内容生产、运营和用户消费上,都展开了敏捷、积极而慎重的探索。在搭建精品内容知识库,极大降低幻觉的基础上,他们探索了“新闻妹”等系列智能体深入到用户体验的场景中,力图帮助用户更加高效获取信息、解读新闻、掌握趋势,在和AI交互中,不断延展知识的边界。
半年来,AI带来了用户数据和流量数据的稳健生长,用何毅进的话:精品资讯注定是一条更困难的道路。但用户用脚投了票。
尽管如此,危机感依然如影随形。毕竟,一款长青产品的故事,必然也是技术冲击之下,以危机感驱动的变革故事。
除了腾讯新闻,何毅进还负责QQ浏览器、ima等产品。在访谈的现场,他随手掏出背包里常年放着的8部手机、3台电脑,这让他总是随时随地体验产品、反馈bug。这些设备,就像他延伸到一线的多个触角,让最真实的信息不断涌入他的大脑,让他保持着对危机的体感。
何毅进是技术出身的理工男,但他喜欢讨论好内容的标准、算法的价值观、还有他印象深刻的科幻作品。在面对技术浪潮凶猛来袭时,他会去审视技术应用的长期价值。他相信始终总有不变的东西,“对腾讯新闻而言,就是对精品内容的坚守,这点是不变的,是穿越周期的。”
与此同时,时刻保持危机感,在颠覆自己的力量到来之时,“自己先准备好最好的姿势。”
以下是访谈全文,经编辑整理:
AI带来危机感:腾讯新闻会不会没得做了?
问:今年春节期间DeepSeek带来了很大的冲击,你和团队是怎么应对的?
何毅进:年初我们有一个全员会,本来是常规地跟大家沟通一下业务进展情况,但我因为自己对 AI 的思考和焦虑比较多,最后变成了一个“AI 焦虑吐槽大会”,让大家意识到,AI 浪潮可能来得比我们想象的更猛烈一些。
其实过去大家对 AI 也积极拥抱,但当时普遍认为成本过高,DeepSeek 一下子把成本给打下来,之后就有可能在应用端获得很多的创新,可能就会通过某个形态,把我们这个传统的产品给灭了。
大家知道,过去很多产品的发展过程里,灭掉你的可能不是你的对手,是另外一个形态,是降维打击。所以当时确实存在这样的一个危机感:未来用户消费资讯的方式会不会发生根本性的革命,我们腾讯新闻就没得做了?
问:所以你在全员会上坦承了自己的焦虑?
何毅进: 这也是一个很自然的担心。我在会上把这个焦虑突显出来,然后发现核心管理团队有不少人有这样的焦虑。坦率的沟通方式,也让团队了解到,其实管理团队是在非常积极地去思考每一次技术革命,以及我们可能面临的生存危机。这反而带动大家去主动地应对,而不是回避。
我们积极主动思考之后,整个团队从组织效能方面,对于整个 AI 的应对,变得更加从容了,就是有焦虑、有危机风险我们不回避,鼓励大家去想各种各样的可能性。
问: Deepseek在春节时刷屏,你们当时是怎么过?
何毅进: 几乎是天天在跟核心管理团队聊,包括我同时负责的浏览器和 IMA团队,每天在聊我们到底能不能用 DeepSeek ,它给我们带来的是灭顶之灾、还是一个机会?后来 Pony在公司内部的会上也分享了,总办领导们在那个时间一直在讨论。
问: IMA 团队当时就反应就说我们能不能也接入deepseek。
何毅进: 确实,也去跟总办领导去请示,然后总办领导先我们一步已经决定了,可以接入。其实年后腾讯率先接入 DeepSeek 之后,其他一些企业也都接入了,给整个开源社区带来了更进一步的活力。然后这些企业的 AI 应用创新也更加活跃,所以整体来说对中国的 AI 发展是一个非常好的、划时代的事件。
问:你当时是怎么看的?灭顶之灾,还是新的机遇?
何毅进:我觉得这是每个团队负责人永远在思考的一个命题,是挑战还是机遇。
其实大家焦虑的主要是三个方面:一是这么好的技术,它是真的开源吗?能开源到什么程度;二是DeepSeek将国内大模型的比拼,重新拉回到同一起跑线上,我们跟进得慢了怎么办;三是在后续的发展中,我们还能跑多快,是否会落后?
当然,挑战和机遇永远都是并存的,当你看到一个风险极高的挑战的时候,往往意味着机遇也就在那放着,只是你怎么去选择。当时老板们决定接入 DeepSeek 的时候,我觉得这不是简单的、很容易的抉择。但一旦决定了之后,接下来一系列的事情都变得豁然开朗。
新闻资讯平台的审慎和创新
问:过去半年,明显感到腾讯新闻在加速产品的AI化,你们主要做了哪些尝试?
何毅进:我们大概在2022年底就接触到了大模型,当时是“积极了解、积极拥抱、审慎乐观”的态度。毕竟需要面对诸多约束,例如,当时大模型的成本不菲;大模型与生俱来的“幻觉”特性,对于新闻资讯这样一个严肃、以精品内容为主的平台而言,无疑是一项挑战。
在这样的前提下,我们从内容生产、运营、消费等方面进行探索。在内容生产方面,可以利用大模型来辅助纠正错别字,可以用AI 辅助梳理重大事件的脉络,例如“一图解读特朗普的关税事件”, 让用户一目了然。
运营上,我们每天需要面对海量热点和资讯,需要对这些资讯进行审核、判断和分发。对于热点的判断,大模型有自身的优势,弥补了人力的不足。
问:产生的直观效果是什么?
何毅进:效果确实比较显著。我们粗略统计,引入大模型的主动纠错和提示后,错别字的负面反馈降低了 50%,运营团队借助大模型,人力效率提升了约 150%。过去我们一天可能只能覆盖 30 个热点大事件的精细的结构化处理,现在或许能覆盖近100个。
问:内容消费维度呢?在用户与AI交互的层面,有什么特别的思路吗?用户对新闻信息准确度的要求会比较高,也很担心出现虚假的内容。
何毅进:你讲的非常对,用户在不同场景下对AI产品的要求,标准是不一样的。腾讯新闻既然坚持精品资讯,那么提供的信息就必须有根有据,不能是八卦型的。
我们首先思考的是,大模型带来的变革性作用是什么?它在内容理解、总结和推理,乃至后续的知识获取上,都产生了质的飞跃。
如何利用这种质变?我们搭建了一个以智能体为基础的底座,基于通用大模型能力,为其挂载腾讯新闻的资讯知识库。这个智能体底座具备了腾讯新闻所有频道累积的各方面的知识体系,这使得 AI 的回答和总结推理都基于这个知识库,从而极大地降低了大模型产生“幻觉”的概率。
考虑到用户对资讯的需求是个性化的,因此基于智能体底座,我们还开发了一系列垂直领域的智能体。例如,健康类小助手、财经小助手等。当用户与一个偏向养生健康的助手互动时,他们的提问模式会不自觉地调整为与健康医疗相关,提问会更有深度。提问者姿态的转变,也会引导助手在回答时更容易理解问题,更好地获取上下文,并将对话限定在有限范围内,从而提高回答质量。这也是我们搭建垂类小助手的原因。
问:如何让用户了解和消费它们呢?
何毅进:传统的做法是在 APP 内设置一个入口,但我们采用了一种“伴随式”的产品形态。
我们不去改变用户的习惯,而是在场景中嵌入了智能体。比如在文章中看到一个新概念,我们就会主动划词并加下划线。用户点击后,智能体会在小框内解释这个概念。如果用户还不理解,可以进一步点击进入多轮对话界面,继续追问。
问:听说你是个产品体验的深度用户,你会如何体验这些产品,去发现问题?
何毅进:对,我随身带的包里可能有七八台手机,有时候过安检也会被误以为是卖手机的。包里还有三台不同型号、系统的电脑,方便在不同场景下体验腾讯新闻的产品。
自己亲身使用,一些产品灵感也会冒出来。比如三折叠手机出来后,我们该怎么优化,让用户获得更好体验。我自己就先用这个款式的手机来体验,再跟团队交流。
问:最近体验比较多的产品功能是什么?
何毅进:腾讯新闻推出了一个伴随式的智能体“新闻妹”。用户在阅读资讯或了解新知识时,一个本能反应是提问。读完一篇文章,用户如果产生疑问,可以进入“新闻妹”智能体去提问。
之前,我们会在文章末尾让AI提几个延展问题,用户点击很多。但最近,我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尝试,让“新闻妹”提一个最有用的问题放在文章开头。我们发现用户的点击率涨了好几倍,之后产生的多轮对话次数也几乎翻了一番。
这给了我们一个启发,如何用大模型去产生一个好问题,是一个需要持续磨合的能力。
所以,这个“问 AI”就是我最近体验很多的。我会去思考到底要不要限制字数?是让 AI 尽可能提短问题,还是长问题?提问的视角是事实性的、总结性的,还是延展性的更好?这些都是我最近在大量体验和思考的。
问: 大部分讨论都是关于如何用模型生成好答案,而我们这里是在谈如何用模型生成好问题。
何毅进: 好问题首先要基于事实,不能无中生有。举个例子,最近世界游泳锦标赛举行,美国队去普吉岛进行赛前训练时发生了食物中毒。我们大模型提出的问题中,有些就不太好。比如我记得有一个问题是这样提的:“大象合影后食物中毒,美国队比赛准备还好吗?”这个问题其实混淆了概念,“与大象合影”和“食物中毒”之间没有必然联系,但这样一问,似乎就产生了误导。
这时候我们就要对大模型提出要求:必须基于事实和必然的逻辑联系去思考和产生问题。
每当发现有些问题提得不够好时,我们都会通过一系列方式去“教”大模型如何提问。我们有一个“热问”的运营群,会不断地对提问方式、视角和质量进行复盘,从而不断提高提问的质量。大模型也是类似,需要通过不断精调来提升其提问的能力。
问:你是如何理解智能体的?在你看来,目前发展到了什么阶段?
何毅进:现在行业普遍认为,智能体必须具备自主思考和执行能力,能够执行多步复杂任务,才称得上是智能体。从这个角度看,腾讯新闻目前构建的智能体还处于早期阶段。
大家都在面临一些共性问题,比如智能体如何自主反思;拿到任务后如何思考、拆解、执行、纠错;如何减少多步执行后积累的错误率;如何提升最终交付结果的成功率等。
问:这个问题,你们怎么解决?
何毅进: 我们不追求大模型一开始就做特别复杂的任务,而是拆解成多个简单任务,设定好边界,在简单任务的每一步中,提升智能体的交付率。
问:这个过程踩过什么坑吗?你觉得现在大模型产品比拼的是什么?
何毅进: 我觉得大模型的发展过程里有两个瓶颈或关卡。一个关卡是如何让大模型理解更多知识,变得更聪明。我们选用“混元+DS”的双模型,可以根据不同模型的特性获得不同的 AI 基础能力。在这之后,关键在于模型所挂载的知识库的选择。
我们花了不少时间尝试,看腾讯新闻的精品资讯库如何帮助大模型变得更高效。我们相信,未来各产品比拼的一方面是模型的能力;另一方面,则是语料的质量。因此,腾讯也投入了大量精力建设知识库,力求在未来的语料质量比拼中占据先机。
问:腾讯在这一块有什么优势?
何毅进: 腾讯的一个特点就是拥有丰富的内容生态和优质的内容。我们有阅文、TME、腾讯视频、腾讯医典等。在 AI 时代,我相信这些优质的内容生态一定能增强腾讯在 AI 领域的优质语料及其产生的效果。
算法以及AI时代,精品内容向何处去?
问: 搭建这样一个底座和知识库,和腾讯新闻的精品战略有没关系?听说之前整个内容池排除了 90% 多的内容,只留下了百分之几的精品。
何毅进:2022 年决定走精品化道路时,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大模型会发展到什么程度,当时 ChatGPT 也还没发布。
当时剔除了大量不符合我们要求的内容,只留下精品的内容,以此来让用户能在腾讯新闻上最高效地获得有价值的资讯。
很巧的是,大模型也在同期发展,我们突然感觉到,原来我们选择的精品资讯道路,能够帮助我们在大模型时代获得一个更好的起点。因为模型的智能化,与你的语料库质量息息相关。所以,这两件事很巧合。幸运的是,我们在精品内容资讯和大模型的十字路口相遇了。
问:垂直智能体的建设是否也与过去几年的积累方向有关?我发现在重新聚焦精品化这条发展路线时,一个重要的举措就是做好垂直领域。
何毅进: 对,关于垂直领域,我们将其分为“价值型垂类”和“规模型垂类”。规模型垂类包括像军事、国际、体育这类大众普遍关心的领域。而价值型垂类,如腾讯科技、腾讯财经,它的关注人群可能没那么大。但我们认为应该坚决地投入这个领域,尽管它的商业效率可能不够,流量水平可能不高。我们鼓励这些领域的精品内容生产,甚至还会补贴。反过来说,对“价值垂类“内容的投入,也为我们在 AI 时代赢得了非常优质的语料库。
问:大家可能也会好奇,在这样的知识库和智能体矩阵中,还需要人发挥什么作用吗?
何毅进:在资讯领域,我们能为用户提供最大价值的,是那些经过我们严谨审核和把关的内容。我们相信经过 AI 辅助生产,再由人工审核梳理出的,才是最好、最可靠的知识。
我们希望“新闻妹”的回答是基于这样可靠的知识,而不是无中生有地捏造。AI 赋能资讯领域,我认为必须加上人工的把关和审核。
问:AI时代,传统的编辑会是什么样的角色?
何毅进: 在今年腾讯新闻《选择与回响》进高校活动中,清华大学的马少平教授提到,大家一度恐慌 AI 是否会取代人类。他的观点是,AI 不会取代人,可能取代你的是比你更会用 AI 的人。AI 是一个可能带来新机遇、开启下一代革命的技术。因此,我们要求所有岗位的同事都去拥抱这项技术。
有人说 AI 会淘汰程序员,自己编程;AI 会写新闻,淘汰内容编辑…… 目前看来,我们觉得首先AI目前并没有那么强大,其次,即便它能够生产出很好的内容,人的把关仍然必不可少。人要确保内容尊重事实,有合适的价值观,还要把控新闻发布的时间,而不是一旦生产就往外发。所以总结起来,我们在拥抱 AI 技术上非常积极,但同时也非常坚持由人来进行内容生产的把关和价值观的把关。
问:你觉得在这里面,人最核心、最不可取代的作用是什么?
何毅进 : 是对立场的坚守,对价值观的坚守。就如我们刚才提到,腾讯新闻坚持精品资讯内容。到底什么叫精品资讯内容?我相信现在任何一个大模型都无法判断。大模型可以长篇大论,但它无法判断什么是精品。这个标尺,仍然需要由腾讯新闻的运营团队来把控。
问:人能知道人想要什么,情感是什么,价值是什么。
何毅进 : 我觉得,就算技术再发展,AI 模型不断迭代演进,人的社会性、人对各种生产过程的价值判断、人对内容消费的诉求,是永远不可替代的。我们鼓励团队看清这一点,在实践过程中去拥抱、理解和掌握 AI,但不要被 AI 技术的迭代迷失了方向。
问:大众普遍也担心,AI生成的内容在互联网泛滥,进而污染整个信息环境。
何毅进:过去有些假新闻被证实是 AI 生成的。因为创作者第一时间没有披露,或者转发者没有确认,导致了很多误会。所以,无论是我们自己的原创内容团队,还是外部创作者,我们鼓励要求其主动披露在内容生产中所使用的 AI 技术,并进行标注。例如,一篇文章是否由 AI 生成或辅助生成?图片和视频是否由 AI 生成?
不久前,我们基于腾讯新闻较真平台10年查证经验与百万级辟谣数据库,推出AI驱动的智能事实查证工具“较真AI”,也是在这方面一个新的尝试。
问:这主要是给予用户知情权吗?
何毅进:一方面是知情权。另一方面,如果互联网上流通的语料由 AI 生成,那么 AI 在循环往复的理解和分析中,可能会放大幻觉或不良价值观等问题,进而污染整个大模型的语料。所以,这也是对 AI 语料库的提醒。如果某个 AI 在训练或推荐时,看到文章披露有内容是 AI 生成的,它会根据这个信息量去做相应调整。
问: 我之前跟一个 AI领域的科学家聊过,他觉得 AI 还不会威胁到人类,但是偏见进入 AI 底层,值得警惕。
何毅进 : 人还是要去和模型对齐他的价值观。我们要告诉模型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。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科幻小说《银河帝国》,里面其实也在探讨,当地球在经历 AI 爆发式增长后,产生了非常强大的类人机器人。
小说里规定,类人机器人不能伤害人类,必须做对人类有益的事情。这个底线到底是怎么满足的?我觉得这是现在所有模型都在面临的共同问题,也就是价值观怎么对齐的问题。
问: 可能就是我们在模型端和生产端的底层里怎么去做这件事。
何毅进 : 对。价值观也还体现在分发环节。
关于分发环节,有些内容它的用户转化、点击转化等都很好,那这样的内容一定是好内容吗?答案是否定的,因为我们的人工可能会判断它不是好内容。
举个例子,在最近一个热点新闻中,当看到一些内容容易给当事人以及家庭带来二次伤害时,我们会主动内部讨论,不要通过“流量至上”的方式去分发这样的内容,因此决定把那些内容全部退出推荐池,不再去进一步分发。
无论在 AI 时代,还是在 AI 之前的算法时代,应该由人、由平台的价值观来判断和执行。
问: 算法推荐在这方面引发的争议其实是蛮多的。你会觉得行业或者说腾讯新闻此前在面临算法冲击时,有过什么样的经验,甚至是教训吗?
何毅进: 有的,其实就是平台怎么去认识到自己作为一个主体的价值观责任。过去,在算法刚兴起的时候,大家会说,我们把这些判断交给算法。当时是所谓的“算法主导”的理念。
我们后来发现,如果拿算法去主导,就会产生很多垃圾内容。那些偏娱乐、八卦、标题党的“多巴胺”内容就会跑出来,因为它天生点击率高、完播率高。其实当时给到腾讯新闻的团队非常大的压力。 说到底,“算法主导”带来的分发效率提升是好事还是坏事?
团队内部当时有非常大的分歧。因为腾讯新闻的整个团队,对内容的理解很深刻。当看到算法分发出来的效果往往与“精品”的导向不一致时,就会产生撕裂。比如我们后台看到的每天高爆的分发特别好的内容,可能就不是我们所认为的精品内容,这就产生了撕裂,这个撕裂持续了好几年。
直到最后,在很多激烈的争论之后,我们做出了选择,首先我们还是要坚守我们的精品资讯。坚守精品资讯的时候,是要用人的价值观、平台的价值观去约束算法。如果平台把责任推给算法,说不知道算法是怎么回事,那其实平台还是没有承担起自己的主体责任。
变革中的危机管理,在激辩中凝聚共识
问: 面临这些挑战,你们曾经历了非常激烈的变革。回过头来看,你觉得变革中最困难的时刻是哪些?
何毅进 : 有一段时间是特别困难。困难在于我们“既要又要”,这个是很多企业的经典问题。既要坚守我们所确定的精品资讯内容方向,又要用户体验能够有正向的反馈,还要商业价值能够稳健地维持并增长,这个是很困难的。
我们对很多不符合精品内容要求的 CP 进行了果断出池,当时首轮就砍掉了 95% 的内容。你想,如果一个内容池缩减为原来的二十分之一,那我们首先担心的是流量会不会暴跌。因为算法是要基于这个内容池去进行分发的,流量如果暴跌,自然商业化就会承压,商业化承压我们的亏损可能就会进一步加大。
当时很大的困难,就在这个“既要又要”的过程里,我们选择孰先孰后。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初心,就是要为用户提供一个好用的精品资讯内容平台。既然要做精品资讯,也认为那些内容不符合要求,我们就出池。出池以后,我们快速地去看,怎么样能让算法适应我们更少、更精品化的内容,怎么样让整个产品的体验稳住,从而稳住我们的整个流量、收入和利润。
很幸运是,这个过程并不长,大概在半年左右。我们快速地穿越了缩减内容池所带来的流量分发压力,然后平台流量的压力和商业收入的压力很快地维稳了。
问:那半年会很迷茫吗?
何毅进 : 可能最迷茫的是核心管理团队。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流量数字有波动,然后心里面就会很焦虑。
在算法上面有一个问题,就是你的内容池和标签发生巨大的变化之后,算法是需要一定的时间来适应的。这个时间到底是两个月,还是两周,还是可以更短?其实我们团队当时也做了很多探索,把算法对于内容池的适应能力缩短到两周以内,这样就减少了我们的内容出池所带来的流量波动的周期。
问: 对技术同学来说,也是很大的挑战。
何毅进: 当时参加这场转型的技术同学,其实也获得了很好的成长。因为他们过去认为,你调这么大的内容池,流量铁定会跌很多。但是经历过这一次转型,很多同学也意识到了,其实还是有办法去尽快地通过算法的调整、策略的调整,去弥补内容池大量清出所带来的冲击。
问:在这个过程中,要减退和准入哪些内容,也会涉及到标准的问题。
何毅进: 是的。决定要做精品资讯的同时,就是要讨论出这个标准。所以当时我们成立了一个精品内容白皮书委员会。大概两个月的时间,每天讨论,看案例,研究怎么去界定内容到底属不属于精品。
这个白皮书从 2022 年开始到现在还在不断迭代,对我们整个精品内容的生产、生态的建设以及维护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。
问:据说白皮书的讨论让你很兴奋?
何毅进: 没错,当时委员会的人都是这样一种感觉,因为大家觉得说终于我们认真在讨论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了。
问:什么时候发现开始有效果?
何毅进: 流量大概在半年之内就稳了。从现在 2025 年年中回顾,看过去 22 个月一直在稳步提升,我们的流量,日活、月活和用户消费其实都是在同环比持续增长。虽然这个增长不是爆发式,而是非常稳健、踏实的。但这个是我们希望看到的,稳健增长标志着这种内容路线越来越得到用户的认可。我相信这个增长会持续的。
问: 那在最困难的时候,我听说好像是跌了超过10%。
何毅进: 这个在我们当时的预估之内,其实我心里面准备跌 50%了。这个没有跟老板说,也没有跟团队说。所以比我想的要好,跌了 10% 左右就开始止跌回升了。
问:坦白说,你当时压力大吗?毕竟你当时是空降管理者。
何毅进:作为一个空降管理者,被突然抛到了一个你并不熟悉的团队或业务上,并且被要求带领大家尽快完成一个目标,压力都是非常大的。要知道,团队并不期望空降管理者来管理团队,而是能够带领团队取得成功。
问:有争论得很凶的时候吗?
何毅进 : 争论最凶的就是两个话题。一个是算法所跑出来的内容和我们精品资讯内容标准之间的差异。就是所谓的算法主导还是价值观主导。现在这个冲突越来越小,大家的共识效率越来越高。
另外一个持续的冲突,到底什么是好内容?到底内容是短一点好,还是长一点好,没有标准答案。但我个人比较认可的是,无论长短,你把事情讲清楚,才是最好的标准。
问:作为用户,我的感性认知是,前几年各种新鲜信息形式冲击下,深度或精品的内容不是那么必需。但一段时间后,经常感到疲惫,经常一天看了很多,晚上却觉得很空洞。所以我想知道,从对用户观察来看,精品资讯的消费趋势是怎样的?
何毅进 : 中国的互联网市场是一个十亿规模用户的市场。在这样庞大的体量下,用户的内容消费诉求是分层和多元的。一些娱乐化、碎片化的内容生产和消费,都有其存在的道理。
腾讯新闻选择的是一条精品资讯内容的道路,无疑会更加困难,因为它的消费群体相对较小。但我们也发现,当我们坚持走这条路,十年如一日地按照这样的内容生产方向、分发导向和价值取向来构建平台后,用户在不断地接受我们的内容理念。
平台在过去的 22 个月里一直在健康增长,说明我们选择的这条路,用户也用脚投票表示了支持。
两次冲击中,那些不会改变的
问:AI 这次技术来临的时候,大家的状态和算法来临的时候的状态有所不同?
何毅进: 会比算法来临的时候要好。
因为我们经历了“算法主导还是价值观主导”这样一个激烈辩论的几年之后,在应对这一次生成式 AI 所带来的技术变革的时候会更加从容。对价值观,我们不会重新再讨论一次。
我们还是要坚守这个精品内容的资讯,但是我们要积极拥抱 AI 所带来的技术效率的提升。我相信经过这六个月探索,我们是更从容的,甚至我们还有能力主动做出一个降维打击自己的产品的决心,如果这样的机会存在的话,我们也可以做。
问:虽然从人性角度来讲都是不想变的,但客观来看,经历了变革之后,组织能力有很大提升。
何毅进: 对组织能力的提升,主要有两个点。一个是怎么让这个组织共识要做的事情,并且给大家及时的反馈。比如定下精品资讯内容这条路线之后,我们就在各级管理团队去进行宣导沟通背后的思考逻辑,包括总办领导给的反馈。
我们要及时地去跟各级管理团队和一线的同学进行沟通,并且要及时地给予反馈。现在大概是每个季度,都有跟全员的一次沟通,把我们的进展及时分享和汇报。
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在思想层面,要鼓励大家不断地去拥抱新的形式,新的革命。要坦诚地沟通,类似“AI焦虑吐槽大会“,坦承你的思考。
问: 从机遇的角度看,AI冲击之下,你觉得腾讯新闻最核心优势是什么?
何毅进: 我们有很优质的语料库、知识库。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精品资讯,其实它积累下来是一套非常高质量的、甚至可以说权威的这个知识库,在 AI 时代是非常宝贵的。
第二个很有优势的是我们的价值观。算法无论再怎么发展,价值观取向永远是平台和这个平台的管理团队所拥有的。那在新一轮的 AI 冲击的时候,我们就比较从容了。
问:对于腾讯公司的AI 生态而言,腾讯新闻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?
何毅进: 腾讯新闻在整个腾讯内容生态中扮演了两个角色:既是内容贡献者和提供者,也是消费者。举个例子,作为提供方,我们主动与 IMA 合作,生产了很多垂直领域内权威且优质的知识库。同时,我们也把腾讯新闻的优质内容提供给元宝。所以,当用户在元宝提问一些热点事件或新闻相关的问题时,它会优先引用腾讯新闻的知识库来回答,质量会比一些友商的知识库要好一些。
同时,我们也是 AI 原生产品的内容消费者。比如腾讯的公众号生态,一直都是内容的贡献方,为腾讯新闻提供了很多优质内容,我们对此一直很感激。自选股、腾讯视频的剧集内容等等也是如此。
问: 比如说, IMA引入了腾讯新闻的内容,那IMA 会怎么嵌入到腾讯新闻呢?
何毅进: IMA 是通过知识库与这些产品进行合作的,比如 IMA 也把知识库提供给元宝,元宝可以第一时间引用 IMA 的垂直领域知识库进行问答。IMA 跟腾讯新闻、跟浏览器的合作也是如此,通过知识库让这些平台对应的 AI 体验获得更好的知识库支撑,同时 IMA 也获得了公司内很多平台的支持。
这是一种内容反哺。比如说自选股就主动在 IMA 上面建立了很优质的知识库,包括腾讯新闻、腾讯财经、腾讯科技以及健康等频道都会主动在 IMA 里面去建设一些垂直的专业知识库。
问:感觉在形成一个流动的、循环的生态。
何毅进:我觉得这也是腾讯产品的优势所在。生态一直是腾讯集团的一个强项,所以在 AI 时代,我们也充分利用了这样的优势。
问:你怎么看待 AI 这半年的效果?
何毅进:腾讯新闻的用户留存在这半年当中,一直在很健康稳健地同环比增长。同时也看到,AI 渗透也是健康增长。包括刚才提到的“问 AI”这样一个产品,现在推出之后,它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增长。
问:你个人现在用 AI 的程度怎么样?
何毅进: 很多。因为我不仅在腾讯新闻团队,同时也在负责 IMA 和 QQ 浏览器这些产品。其实像 IMA 是一个原生的、以知识库为基础的智能工作台。它经历了从零到一的过程,正在不断地去充实自己的产品体验,然后去寻求一个差异化的定位去服务好用户人群。我几乎天天在思考 IMA 怎么做。QQ 浏览器是另一个情况,它本身是一个主流浏览器,在国内有一个比较庞大的用户群。那么在这样一个主流浏览器当中,我们根据不同的用户场景去嵌入伴随式的 AI工具,提升每个场景里面用户的体验和效率。
问:这些不同的 AI 产品,你觉得它们共同的底层是什么?
何毅进 : 我们无论是做 AI 原生应用,还是去探索新的产品形态,或者是在现有的长青产品的基础上去融入 AI、深化场景,背后都是这套理念——拥抱这一轮技术变革,去提升我们的用户体验和商业效率。这是共同的底层。
问:这一轮AI技术变革,也激活了办公提效的场景,似乎有PC复兴的趋势。最近腾讯新闻也重新投入 PC 端,推出PC版本,优化了腾讯新闻的网页等,最主要的考虑是什么?
何毅进:过去一段时间,因为移动端和算法的兴起,我们对 PC 端的投入有所忽略,现在我们只是做好我们该做的事,把多端、跨端的产品体验做好。
此外,AI发展过程中有一个反复被讨论的话题,就是端侧大模型或端侧 AI 的能力。这类能力最有可能率先落地在PC场景。越来越多厂商重视PC端,推出AI PC,我们自然也会去抓住这波趋势。
问:新闻行业经过这么多变革,你觉得,有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?
何毅进 :我觉得不变的还是对“真善美”的追求。对于腾讯新闻的平台来说,就是我们对精品内容的坚守,这点是不变的,是穿越周期的。
问:对未来新闻资讯行业的发展的趋势,你怎么看?
何毅进:我觉得是有一定的危机感的。有可能当 AI 的原生应用,它的流量和时长巨大之后,用户消费资讯的方式可能会变化。
我们看到用户从一开始的读报纸、听广播、看电视,到转成看公众号、看新闻网站。后来又演进到手机上看新闻资讯、看推送等等。新闻资讯行业在过去的 20 年,就因为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兴起以及算法的兴起,产生了巨大的变化。我相信在 AI 时代,有可能会随着 AI 原生应用的进一步发展,或者说某些大流量平台 AI 体验、智能体的进步,会产生颠覆性的冲击。我觉得新闻团队需要做的就是时刻保持危机感。在 AI 冲击到来之前,自己先准备好最好的姿势。
作者:珊珊、绛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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